降噪耳机怎样「消灭」声音?
坐飞机时戴上降噪耳机,按下开关,发动机持续的轰鸣一下子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调小了。可奇怪的是,旁边的人说话,你还是听得见。
耳机里明明只有喇叭,它怎么能把声音「变没」?为什么偏偏消得掉嗡嗡声,消不掉说话声?
先猜一猜
常见的说法是:「降噪耳机就是耳罩做得特别严实,把声音挡在外面」。
这只说对了一小半。好的耳罩、耳塞确实能挡住不少声音,这叫「被动隔音」。可降噪耳机真正的本事,是「主动降噪」:它自己放出一段声音,去抵消外面的噪声。用声音消灭声音。
说得更夸张一点:你戴着降噪耳机时,耳机其实一直在给你放飞机的轰鸣声,只不过是「倒过来」的。
喇叭怎样发出声音
《无线电是怎么把声音和数据送到你手机里的?》讲到,收音机最后把声音变回一股忽大忽小的电流,「送去推动喇叭的纸盆前后振动」。耳机里的小喇叭也是这样工作的。
喇叭里有一块磁铁,磁铁旁边套着一个线圈,线圈粘在纸盆(或者一片薄膜)上。电流流过线圈,线圈在磁铁旁边就会受到一个力;电流朝一个方向流,线圈被往前推,电流反过来,线圈被往后拉。声音的电流忽正忽负,纸盆就跟着前后振动。
纸盆往前一推,把前面的空气挤密了一点;往后一退,空气又变疏了一点。这一疏一密,一层推一层地传出去,就是声音。空气本身并没有跟着跑过来,每一小团空气只是在原地前后晃,传过来的是这种「疏密」的花样。
动画只画了纸盆正前方的一条。真实的声音从纸盆出发,会向四面八方散开,像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一圈圈水波。往哪边传得多,要看波长(下面会讲)和纸盆比谁大:低音的波长有几米,比纸盆大得多,几乎朝各个方向一样传,所以低音音箱放在桌子底下也没关系;高音的波长只有几厘米,比纸盆还小,就更集中地朝正前方传,人走到音箱侧面,高音就弱了。
声音每秒钟一疏一密多少次,叫「频率」,单位是赫兹。频率越高,音调越高:飞机发动机的低沉轰鸣主要在几十到几百赫兹,人说话主要在几百到几千赫兹。声音在空气里每秒跑约 343 米,所以 100 赫兹的声音,相邻两个「密」之间隔了 3.4 米,这叫「波长」;1000 赫兹的声音,波长只有 34 厘米。
横波和纵波
动画下面那条起伏的曲线,看起来像绳子上的波,可它只是把各处的气压画成了图,空气并没有上下晃。空气是顺着声音前进的方向,前后晃。
波有两种晃法。晃的方向和波前进的方向垂直,叫「横波」:抖一抖绳子,绳子上下动,波却往前跑。晃的方向和前进的方向相同,叫「纵波」:声音在空气里就是纵波,像一根拉长的弹簧,一头前后推,一疏一密就沿着弹簧传过去。
为什么空气里只有纵波?横波要靠旁边的东西把你「横着拉回来」,绳子、岩石做得到,空气和水却一推就流走,拉不住。地震波在岩石里两种都有:先到的「P 波」是纵波,跑得快;后到的「S 波」是横波,跑得慢,而且穿不过液体。光也是横波,不过晃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电场和磁场。
用「反过来」的声音,抵消噪声
声音既然是空气的一疏一密,如果在同一个地方,同时来了另一段声音,正好在噪声「密」的时候「疏」,在噪声「疏」的时候「密」,两者一加,空气就既不密也不疏,安静了。
降噪耳机就是这么做的:
- 耳罩外面(或者里面)有一个小麦克风,先「听」到外面的噪声;
- 耳机里的芯片,把这段声音的波形倒过来,波峰变波谷,波谷变波峰;
- 喇叭把这段「反噪声」放出来,在耳朵里和噪声相遇,相互抵消。
有意思的是,单独听反噪声,和噪声听起来几乎一模一样:耳朵基本分不出一段声音是不是被「倒过来」了。只有两者同时到达同一个地方,才会抵消。
这和《肥皂泡为什么是彩色的?》里的道理一模一样:两束波叠在一起,波峰对波峰就加强,波峰对波谷就抵消,这叫「干涉」。肥皂泡上抵消掉的是某些颜色的光,降噪耳机抵消掉的是噪声。
为什么消得掉嗡嗡声,消不掉说话声
反噪声要正好和噪声对上:噪声的波峰到的那一刻,反噪声的波谷也得同时到。可耳机要先「听」,再「算」,再「放」,总要花一点点时间。
这点时间,对低音和高音的影响很不一样。
- 低音:100 赫兹的声音,一次疏密要花 10 毫秒。耳机晚了几十微秒(一微秒是百万分之一秒),只错开了一小截,反噪声和噪声还几乎对得上,大部分都抵消了。
- 高音:1000 赫兹的声音,一次疏密只要 1 毫秒。同样晚几十微秒,错开的比例就大了十倍,抵消不干净;错得多了,两者甚至会叠在一起,反而更响。
动画最后,1000 赫兹的声音剩下 118%,比没开降噪还响。这是怎么回事?两列一样大的波,只有正好相反(错开半个周期)才会完全抵消;错开得越少,叠起来越大,完全同步就变成两倍。反噪声本来和噪声错开半个周期,晚了 200 微秒,对 1000 赫兹来说是晚了五分之一个周期,两者只剩错开十分之三个周期,已经不到三分之一个周期,叠起来就比一列还大。算下来,只要晚到超过六分之一个周期,抵消就变成了加强;晚到半个周期,反噪声的波峰正好叠上噪声的波峰,声音变成原来的两倍。
所以真实的耳机不会这样硬来:工程师故意让反噪声只管低音,到了高音就把它调弱、关掉,宁可不降,也不能让声音变响。动画里把延迟拉长到 200 微秒,是为了看得清楚,真实耳机比这快得多。
还有一个原因:反噪声只在离喇叭很近的地方,才能和噪声对得上。离开那一小块,两者走的路不一样长,就错开了。错开多少,同样要和波长比:低音的波长有几米,往旁边挪几厘米、十几厘米,几乎没有影响;高音的波长只有几十厘米甚至几厘米,挪一点点就对不上了。
下面这张图是从上往下看的一个平面:噪声从左边远处传来,左边 20 厘米处有一个放反噪声的喇叭,调到正好在「耳朵」那一点抵消。颜色表示打开降噪后,每个地方的声音变了多少。
所以降噪耳机的喇叭,总是紧紧贴着耳朵;麦克风也尽量靠近耳道。
降噪耳机挡得住什么
把主动降噪和被动隔音合起来看,就明白降噪耳机为什么这样「挑食」:
- 低沉的轰鸣,比如飞机和地铁、空调和冰箱的嗡嗡声,主要在几十到二百多赫兹:正是主动降噪最拿手的地方,能消掉二三十分贝。
- 尖细的声音,比如敲键盘、碗碟碰撞:主动降噪管不了,靠耳罩、耳塞挡。声音要钻进耳罩,得先推着耳罩的外壳一起振动;高音振得快,推动同样重的外壳要难得多,所以厚实的耳罩挡高音很管用,挡低音却没什么用。
- 人说话,主要在 250 到 4000 赫兹之间:男声的音调约 100 多赫兹,女声约 200 赫兹,可让我们听清每个字的,是几百到几千赫兹的部分,尤其是 s、f 这类辅音,在 2000 赫兹以上。这一段,主动降噪已经不太管用,耳罩又还没挡到最多,正好落在两者中间的「缝」里。
再加上耳朵本身对两三千赫兹附近的声音最敏感,对低音反而迟钝,说话声就成了降噪耳机里最「漏」的声音。
从专利到耳边
「用反过来的声音消灭声音」,这个想法比降噪耳机早了半个世纪。1933 年,德国的保罗·吕格就申请了专利(1936 年获得美国专利):用麦克风接收噪声,把信号倒过来,再用喇叭放出去。可那时只有电子管电路,没法跟着千变万化的噪声,随时把反噪声调得又准又稳,这个想法在纸上躺了很多年。
1978 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阿马尔·博斯坐飞机从苏黎世飞回波士顿,戴上航空公司发的耳机想听音乐,却被机舱的轰鸣吵得什么也听不清。他在飞机上就开始琢磨,回去以后带人研究降噪耳机。1986 年,两名飞行员驾驶「旅行者号」飞机,不加油、不着陆地绕地球飞了 9 天,戴的就是降噪耳机的样机。后来,降噪耳机先进了飞机驾驶舱,2000 年前后才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今天,一副小小的降噪耳塞里,麦克风、芯片、喇叭每秒钟要算几万次以上,把反噪声算准。
降噪之外:把声音放进来
同一套麦克风和芯片,也能反过来用:
- 通透模式:把麦克风听到的外面声音,原样放进耳朵,让你戴着耳机也能听见旁边的人说话、听见路上的车。
- 自适应:有的耳机会自动分辨,把持续的嗡嗡声消掉,却把人说话的声音留下。
- 助听:2024 年 9 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苹果 AirPods Pro 2 上的助听功能,这是第一个获批的非处方助听软件:耳机先给你测听力,再按你的听力,把你听不清的那些声音调大。
降噪、通透、助听,用的其实都是同一个本领:耳机能精确地知道你耳边是什么声音,再决定放什么声音进去。
戴降噪耳机安全吗?
- 反噪声本身不伤耳朵。它和噪声在耳边抵消,耳膜感受到的起伏反而变小了。降噪还有一个好处:在吵闹的地方,不用把音乐开得那么大。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成年人每周听 80 分贝的声音不超过 40 小时;每响 3 分贝,时间就要减半。
- 耳朵「发闷」。有的人刚打开降噪,会觉得耳朵像坐电梯时那样有压力。有人用气压计测过,耳朵里的气压其实没有变:多半是低音突然没了,大脑把这种安静当成了压力。这对耳朵无害,不习惯可以把降噪调弱一些。
- 真正要当心的是路上。降噪也会把汽车声消掉一部分。走路、骑车时,最好切换到通透模式,或者摘下一只。
一句话:喇叭靠线圈在磁铁旁受力推动纸盆,让空气一疏一密,就成了声音。降噪耳机用麦克风听到噪声,把波形倒过来再放出去,噪声的「密」遇上反噪声的「疏」,就抵消了。低音的波长长、变化慢,耳机来得及对准,消得最干净;高音的波长短,稍慢一点、稍偏一点就对不上,只能靠耳罩挡住;人说话正好落在两者之间,所以还听得见。
我们怎么知道
- 找一个「安静点」:用两部手机,打开同一个「纯音」或「音调发生器」应用,都放 400 赫兹的声音(波长约 86 厘米),并排放在桌上,喇叭朝着你,人坐在一米外。一部不动,把另一部慢慢往后挪:挪到 40 厘米左右(半个波长),声音会明显变弱,那里两列声波正好错开半个波长,互相抵消。两部手机的音调总有极微小的差别,安静点会慢慢漂移,这也说明了降噪为什么必须对得那么准。
- 比一比开和关:在空调、冰箱旁边,戴上降噪耳机,开关降噪,听一听哪种声音被消掉了,哪种还在。再让家人在旁边说话、敲键盘,比一比。
- 摸一摸喇叭在动:把一个小喇叭(或者旧耳机拆下的喇叭)朝上放,上面撒一点米粒或细沙,放一段低音,看它们跳起来。
还不知道什么
工程师们正在尝试,让降噪不只局限在耳朵边:在汽车的头枕里装上喇叭,给开车的人造一块「安静区」;在开着的窗口装一排小喇叭,挡住外面的车声。可安静的范围总是被波长限制着,要在一整个房间里、对各种声音都做到安静,至今还很难。另一个难题是:耳机怎样聪明地判断,哪些声音你想听,哪些不想听。
进阶:喇叭的力、抵消的公式和数据
喇叭的力。线圈里导线的总长为 ,电流为 ,磁铁在线圈处的磁场为 ,线圈受力 ,方向和电流、磁场都垂直。电流随声音变化,力也随之变化,推着纸盆振动。
波长。声速 米每秒(20 °C),波长 :100 赫兹 3.43 米,1000 赫兹 34.3 厘米,10000 赫兹 3.4 厘米。
晚一点,剩下多少。噪声是频率为 的纯音,反噪声晚了 。两者相加,剩下的振幅是原来的
微秒时,100 赫兹剩 3%,1000 赫兹剩 31%。要减小 20 分贝(只剩 10%),必须 :晚 50 微秒时,只有 318 赫兹以下的声音做得到。 时剩下的超过 1,声音反而更响;动画里 ,剩下 。真实的降噪耳机会把电路的延迟压到几十微秒以内;对很有规律的噪声,还能提前「预测」下一刻的波形。
水床效应。耳罩里面的麦克风听到残余的噪声,再去调整反噪声,这叫「反馈」。反馈有一条数学定理(博德灵敏度积分):在一些频率上把噪声压下去,就必然在另一些频率上抬高一点,像按下水床的一头,另一头就鼓起来。工程师把鼓起来的那一点,安排在耳罩本来就挡得住的高音区。
安静的范围。图 5 里,噪声是从左边远处来的平面波,反噪声喇叭当作一个点声源,放在耳朵左边 20 厘米,调到正好在耳朵处抵消。沿着和耳朵连线垂直的方向,安静 10 分贝以上的范围:100 赫兹时约 20 厘米,1000 赫兹时约 9 厘米。
耳罩挡高音。一层隔音板挡住的分贝数,理想情况下随频率和板的质量增加:频率或质量每加倍,多挡约 6 分贝(「质量定律」)。真实的耳罩会从缝里漏声,达不到这么理想。
分贝。分贝是能量比的对数,:减小 10 分贝,能量减到 1/10;减小 20 分贝,减到 1/100。声音先被耳罩挡一次、再被反噪声消一次,所以图 6 里合起来的分贝数是两者相加。图 6 的曲线是典型降噪耳机的示意,不是某一款的实测。
资料。吕格的专利:美国专利 2,043,416(1936 年授权)。博斯的故事和「旅行者号」:博斯公司的历史资料。AirPods Pro 2 助听功能: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2024 年 9 月 12 日的公告。安全听音:世界卫生组织《安全听音》问答(依据世界卫生组织和国际电信联盟的 H.870 标准)。耳朵发闷的测量:SoundStage! Solo,「Eardrum Suck: The Mystery Sol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