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泡为什么是彩色的?
小朋友的暑假快乐足球课结束时收到了两个泡泡机礼物,前几天天气好就和好朋友在外面换着玩。阳光下,一串串泡泡飘起来,表面的金色、紫色、蓝色、绿色格外鲜艳,转着、流着、换着。
泡泡是彩色的,好像天经地义。可蘸泡泡水的瓶子里,水明明是无色透明的。颜色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先猜一猜
常见的猜测有:「肥皂里有颜料」;「泡泡像三棱镜,把阳光分成了七种颜色」。
都不对。肥皂水没有颜色,这个容易验证。三棱镜的说法要多想一步:三棱镜能分开颜色,是因为玻璃对不同颜色的光折射得不一样,紫光拐弯多一点,红光少一点,穿过两个斜着的面以后,各种颜色就分开了。泡泡的膜却是两面几乎平行的薄片,光穿过去,进去时拐一下,出来时又拐回来,方向几乎不变,颜色也不会被分开。
泡泡的颜色,藏在它反射回来的光里。秘密在于泡泡的膜非常非常薄:薄到和光的波长差不多。
泡泡的膜有多薄
泡泡的膜,是一层水,被两层肥皂分子夹在中间,像一块三明治。刚吹出来时,膜大约 1 微米厚(千分之一毫米);颜色最鲜艳时,只有几百纳米。一根头发大约 70 微米粗,是泡泡膜的上百倍。
可见光的波长在 400 到 700 纳米之间,和膜的厚度差不多。正是这一点,让薄膜有了颜色。
光碰到水面:折射和反射
光照到泡泡上,会发生两件事。
- 折射:大部分光穿进膜里。光在水里跑得比在空气里慢,只有空气里的 1/1.33,这个 1.33 就是水的「折射率」。光斜着进入水时,因为速度变了,方向会拐一下,这就是折射。光在水里变慢,波长也跟着缩短到空气里的 1/1.33。
- 反射:一小部分光被水面反射回来。正面照射时,每个水面只反射约 2%;泡泡膜有前后两个面,两束反射光加强时最多约 8%。斜着照得越厉害,反射越多,所以泡泡边缘看起来更亮。
这个数字确实很小:泡泡九成以上的光都穿过去了,所以泡泡大体是透明的,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东西。我们看到的颜色,就来自这一小部分反射光。在深色的背景前,比如树荫下,颜色最显眼;对着明亮的天空,颜色就淡多了。
反射有一个细节:光从空气照到水面上反射时,波会被「翻个面」,波峰变成波谷;在膜的后表面,从水到空气反射时,不会翻。
为什么会翻?可以拿一根绳子来想。把一根细绳和一根粗重的绳子接在一起,从细绳这头甩一个向上的波过去:波到接头处,粗绳太重,跟不上细绳的动作,反弹回来的波就是向下的,翻了个面。反过来,从粗绳甩到细绳,细绳很轻,被带着一起甩上去,反弹回来的波不翻。光也一样:从「快」的空气照到「慢」的水,相当于从细绳到粗绳,反射波翻面;从水到空气,反射波不翻。
两束反射光,叠在一起
所以,泡泡反射回来的光有两束:一束来自膜的前表面,一束来自后表面。后面那束多走了一个来回,也就是膜厚的两倍;而且这一段路是在水里走的,水里的波长更短,相当于又多走了一些。
光是一种波。两束波叠在一起,如果波峰对着波峰,就互相加强,变亮;如果波峰对着波谷,就互相抵消,变暗。这叫「干涉」。
膜如果薄得几乎没有厚度,两束光只差前表面那一次「翻面」,正好一正一反,完全抵消:这么薄的膜,什么光也不反射。
阳光里有各种颜色,波长各不相同。同一个厚度,对红光来说两束正好对齐,对蓝光来说可能正好错开。于是,有的颜色被加强,有的被抵消,反射回来的光,就带上了颜色。
颜色由厚度决定
所以,泡泡上每一处的颜色,只由那里的膜有多厚决定。用光的干涉公式,加上人眼对各种颜色的敏感程度,可以算出每个厚度对应的颜色:
这也说明了几件事:
- 太厚就没颜色:膜厚到几微米,被加强和被抵消的颜色挤在一起,混成白色。所以一碗肥皂水、一块玻璃,都看不到这种彩色。
- 颜色排成一圈圈:泡泡上厚度一样的地方连成一条线,颜色就跟着厚度排成一条条彩带。
- 最薄的地方是黑的:薄于几十纳米,所有颜色都被抵消。
一个泡泡的一生
泡泡刚吹出来,膜比较厚,颜色淡淡的。接着,膜里的水在重力作用下慢慢往下流,同时不停地蒸发:泡泡顶上越来越薄,底下越来越厚。于是,彩带一圈圈地从顶上往下走,越往上越接近「金黄、紫红、银白」那一头。
最后,顶上出现一块黑斑。那里的膜只剩几十纳米,薄得连光都反射不出来。黑斑出现,泡泡就快破了。
真实的泡泡也是这样吗?是的,只是要在安静的地方才看得清。在屋里把泡泡吹在湿润的杯口上,让它停住不动,几十秒到几分钟里,就能看到彩带往下流,顶上的颜色变淡、变成银白,然后冒出一块块边缘清晰的黑斑,慢慢连成一片。在户外,泡泡飘来飘去,膜上的液体被风和气流搅动,颜色更像一团团流动的漩涡;而且大多数泡泡等不到黑斑出现,就被风、灰尘或者干燥的空气弄破了。
最薄的黑膜,只有约 5 纳米,也就是两层肥皂分子背靠背贴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水。它叫「牛顿黑膜」,因为三百多年前,牛顿就注意到了泡泡顶上的黑斑。
牛顿环:牛顿怎样量出了膜有多厚
1665 年,英国科学家胡克在《显微图谱》里,描述过云母薄片、肥皂泡上的彩色。牛顿把它变成了一个可以测量的实验:把一块微微凸起的透镜,压在一块平玻璃上。两块玻璃之间留下一层很薄的空气,中间是零,越往外越厚。用白光(日光)从上面照下来,再从上面看,就看到一圈圈彩色的环,中心是黑的。牛顿还用三棱镜分出单一颜色的光去照,彩色的环就变成了一圈圈明暗相间的环;换成红光,环大一些,换成紫光,环小一些。
这里的薄膜换成了空气,道理一样:光在空气缝隙的上下两面各反射一次,两束光叠在一起。缝隙厚度为零的中心,两束光一正一反抵消,所以是黑的。
环的大小也能算出来。透镜表面是一个大球面的一小块;离中心越远,透镜表面离平玻璃越高,而且高出的部分和「离中心的距离的平方」成正比:离中心远一倍,缝隙厚四倍。所以,环越往外越密。只用一种颜色的光照,缝隙每厚半个波长,就出现一个新的暗环;第几个暗环的半径,就和「第几个」的平方根成正比(推导见文末)。
透镜的弯曲是知道的,所以每一圈对应的空气有多厚,都能算出来。1704 年,牛顿在《光学》里记下了每一种颜色出现时,空气缝隙有多厚,用的单位是几十万分之一英寸。可他相信光是一颗颗小粒子,解释不了这些环为什么会出现。
将近一百年后,1801 年前后,英国的托马斯·杨用「光是一种波,两束光会干涉」解释了牛顿环。他还用牛顿的测量数据,第一次算出了各种颜色的光的波长:红光约 0.7 微米,紫光约 0.4 微米。肥皂泡上的颜色,就这样帮人类量出了光波的长短。
泡泡为什么是圆的
飘在空中的泡泡,是一个圆球。
肥皂膜有点像吹起来的气球皮,总是绷着,想缩小,这叫「表面张力」:膜上的每一小块,都在拉着旁边的一小块。不同的是,气球皮越撑越紧;肥皂膜的拉力却差不多不变,撑大了,膜里的水分子就从里面补到表面上来。
膜一心想缩小,可里面装着一定量的空气,没法无限缩小。那它能缩到什么样子?在装着同样多空气的所有形状里,表面积最小的是球。同样的体积,正方体的表面积比球多约 24%。所以,不管泡泡棒是圆的、方的,还是星星形状的,吹出来、飘起来的泡泡都是圆的。
这背后有一个很深的道理:自然界常常选「最省」的那条路。肥皂膜的能量,和它的面积成正比;能缩小面积,就能放出能量,所以膜会一直调整,直到面积不能再小。数学家把这类问题叫「变分问题」:在所有可能的形状或路线里,找那个让某个量最小的。光走的路线也是这样,光从一点到另一点,走的是花时间最少的那条路,这叫「费马原理」,折射时光拐弯,正是因为这样走最快。传说古代迦太基的女王狄多,用一张牛皮切成的细绳圈地,围成半圆形才圈得最大,这是同一类问题最古老的例子。
肥皂膜这个「天然的最小面积计算器」还真被用过:德国建筑师弗雷·奥托设计 1972 年慕尼黑奥运会体育场那片起伏的帐篷屋顶时,就拿肥皂膜做模型,找最省材料的曲面。
泡沫里的 120°
比利时物理学家普拉托,研究了一辈子肥皂膜,晚年双目失明,仍然请家人和学生帮他观察、描述,1873 年写成了一部讲肥皂膜和泡沫的书。他发现的规律,至今还叫「普拉托定律」。最有名的一条:泡沫里,膜总是三片三片地交在一条线上,彼此成 120°。
这三片膜是哪三片?两个泡泡贴在一起时,中间会长出一面共用的「隔墙」。在两个泡泡交界的那一圈上,正好有三片膜相交:左边泡泡的外壁、右边泡泡的外壁、中间的隔墙。一大堆泡沫里,每一条棱也都是三片膜相交。
为什么是 120°?因为每片膜的拉力都一样大。三个人用同样大的力,各拉一根绳子,绳子系在同一个结上:只有三根绳子互相成 120°,结才能站住不动;要是有两根靠得近一点,它们合起来的力就比第三根大,结就会被拉过去,直到又变回 120°。
小泡泡里的气压比大泡泡高,所以两个泡泡贴在一起时,中间的隔墙会向大泡泡那边鼓出去一点。
身边的「泡泡色」
- 路面上的油膜:雨后的路面上,一层薄薄的油铺在水上,也泛出同样的彩色。
- 眼镜和相机镜头:镜片表面镀着一层很薄的膜,厚度让两束反射光正好抵消,反光就少了,看东西更清楚。从侧面看,镀膜的镜片会泛出淡淡的绿色或紫色,那就是没被完全抵消的颜色。
- 蝴蝶和孔雀:蓝闪蝶的翅膀、孔雀的羽毛、一些甲虫的外壳,并没有蓝色的颜料,而是由一层层极薄的结构干涉出颜色,叫「结构色」。换个角度看,颜色会变。
怎样调出好用的泡泡水
只用清水吹不出泡泡:水的表面张力太大,膜一拉就破。加了肥皂以后,肥皂分子排在水面上,表面张力变小了。更重要的是,哪里被拉薄了,那里的肥皂分子就变稀,表面张力变大,把周围的液体拉过来补上。肥皂膜就这样能「自己修补」。
家里调泡泡水,一个常用的配方是:
- 1 升水,最好用纯净水或凉白开,自来水里的矿物质会让泡泡变差;
- 50 毫升左右的洗洁精;
- 10 到 20 毫升甘油(药店有卖),或者一两勺白糖:它们吸水,能减慢蒸发,让泡泡更耐久。
轻轻搅匀,别搅出太多泡沫,放上一晚再用,效果更好。
想吹巨大的泡泡,要加一点长链的高分子。2020 年,美国埃默里大学的伯顿等人专门研究了「怎样吹出巨型泡泡」:在泡泡水里加入少量瓜尔胶(一种常用的食品增稠剂),长长的高分子缠在一起,让膜更有弹性,拉到几米长也不破。他们公布的配方是:1 升水、50 毫升洗洁精、50 毫升医用酒精、2 到 3 克瓜尔胶、2 克泡打粉。他们还发现,长短不一的高分子混在一起效果更好。空气潮湿的日子,泡泡也更不容易破,因为蒸发慢了。
一个 465 天不破的泡泡
普通的泡泡,几秒到几分钟就破了。2022 年,法国里尔大学的研究者造出了一个 465 天都没有破的泡泡。
他们没有用肥皂,而是用水、甘油和一层细小的塑料颗粒。颗粒铺在膜上,挡住了水往下流;甘油从空气里吸收水分,正好补上蒸发掉的水。最后这个泡泡破掉,是因为膜里长出了微生物,泡泡在最后一个月变得有点发绿。
一句话:泡泡的膜只有几百纳米厚,光在膜的前后两面各反射一次,前一次反射把波翻了个面,两束光叠在一起,有的颜色加强,有的抵消,泡泡就有了颜色;颜色只由膜有多厚决定。水往下流,顶上越来越薄,彩带往下走,最后变黑、破掉。泡泡是圆的,因为表面张力让膜缩到最小;泡沫里膜成 120°,因为三片膜拉力一样大。
我们怎么知道
- 看泡泡的一生:在不通风的地方,把泡泡吹在一个湿润的杯口上,让它停住不动。看彩带怎样往下流,顶上怎样变黑,计时看它多久破掉。
- 一滴油的彩虹:在一碗清水里滴一小滴食用油或者指甲油,把碗放在深色背景上,看油膜散开时的彩色。
- 两块玻璃:把两块干净的平板玻璃(比如相框玻璃)紧紧压在一起,在灯下斜着看,能看到弯弯曲曲的彩色条纹,那就是牛顿环的「亲戚」。
- 数一数 120°:吹一团泡沫,或者在两片玻璃之间夹一层肥皂泡沫,看膜相交的地方,是不是总是三片、彼此成 120°。
- 比一比配方:同样的水,分别加洗洁精、洗洁精加甘油、洗洁精加白糖,比一比哪种吹出的泡泡最大、最持久。
还不知道什么
一个泡泡到底什么时候破,至今还很难预测。灰尘、蒸发、膜上的一点点不均匀,都可能让它突然破掉;即使在实验室里,同样的泡泡,寿命也可能差好几倍。巨型泡泡最大能吹多大,泡沫怎样随时间变粗、变干,也都还是物理学家在研究的问题。
进阶:干涉公式、牛顿环的推导和数据
反射为什么翻面。光从折射率 照到 的界面上,正面反射的振幅比例是 。从空气()到水(),,负号就是「翻面」;从水到空气,,不翻。反射的光强是 。
薄膜干涉。折射率为 、厚度为 的膜,光正面照射时,后表面那束多走 ,在水里相当于空气里的 ;前表面反射还多了半个波长的翻转。所以,波长为 的光在 时最亮,在 时最暗()。斜着看时,把 换成 , 是光在膜里的折射角,所以泡泡边缘的颜色和中间略有不同。
反射有多强。两个表面合起来的反射率(艾里公式)
最大约 8%,所以泡泡大部分是透明的,颜色只来自这一小部分反射光。图中的颜色按日光(D65)的光谱和 CIE 1931 颜色匹配函数算出,再统一调亮。
牛顿环的推导。透镜表面是半径为 的球面的一部分。离中心 处,透镜表面比最低点高出 。由勾股定理,,展开得 。缝隙 比 小得多, 可以忽略,所以
这次的薄膜是空气:上面那束在玻璃到空气的界面反射,不翻;下面那束在空气到玻璃的界面反射,翻面。两束相差 加半个波长,所以暗环出现在 处。代入 :
图中 米,黄光 589 纳米的第一个暗环半径约 0.77 毫米,第四个约 1.53 毫米。
黑膜。普通的黑膜厚约 30 到 50 纳米,牛顿黑膜约 5 纳米,是两层肥皂分子背靠背组成的。
球和正方体。体积为 的球,表面积 ;正方体是 。正方体比球多约 24%。
三棱镜。图中按 BK7 光学玻璃的折射率计算(紫光 400 纳米 1.531,红光 700 纳米 1.513),顶角 60°,入射角 50°:紫光偏转 39.9°,红光 38.3°,相差约 1.6°。
资料。巨型泡泡的研究:Frazier、Jiang、Burton,《物理评论·流体》5, 013304(2020)。465 天的泡泡:Roux 等,《物理评论·流体》7, L011601(2022)。泡泡的颜色和厚度、普拉托定律:Isenberg,《肥皂膜和泡泡的科学》(The Science of Soap Films and Soap Bubbles,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