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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照片是怎么存进手机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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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是怎么拍下一张照片的?》里讲了,光子打进摄像头的芯片,变成一个个数得清的电子。按下快门之后,这张照片要存下来。

存下来的是一串 0 和 1。每一个 0 或 1 叫一个「比特」,是信息最小的单位;8 个比特是一个「字节」。照片有大有小,按一张 3 MB(300 万字节)估算,就是 2.4×1072.4\times10^7 个比特。手机关机、没电、放上几年,再打开,它们都还在。

它们存在哪里?为什么断了电也不丢?

先猜一猜

常见的猜法有两种:

  • 「像磁带、硬盘一样,用磁来记。」电脑里的机械硬盘确实是这样,在盘片上一小块一小块地磁化。可手机里没有转动的盘片。
  • 「靠电记住,就得一直通着电。」电脑的内存确实是这样,一断电就全忘。可手机关机了,照片还在。

手机用的是第三种办法:闪存。它把每个比特存成一小撮电子,关在芯片里一个个「小岛」上。

一个比特住在哪里?

闪存芯片里,密密麻麻排着几千亿个「存储单元」。每个单元是一个小小的晶体管:

  • 下面是一块硅。硅里有两块导电的区域,一个叫源极,一个叫漏极,像一根水管的进水口和出水口;电子从源极流到漏极,就是电流。
  • 上面是控制栅,加电压的地方,像水管上的阀门,决定电流通不通。
  • 中间多夹了一层:一个上下都被绝缘层包住的小岛,专门用来存电子。
一个闪存单元:写入前后,读出来不一样(示意)。① 读一个空单元:控制栅加几伏电压,把电子吸到硅的表面,连成一条通道,电流从源极流到漏极,读成 1。② 写入:控制栅加约 20 伏,电子被拉着「穿过」很薄的绝缘层,跳上小岛。③ 撤掉电压,或者关机:电子被绝缘层围住,出不去。④ 再读一次:同样的几伏电压,可岛上的电子把硅表面的电子推开,通道连不起来,没有电流,读成 0。

读的时候,不用把电子从岛上拿下来看。电子带负电,同性相斥:岛上有电子,就会把下面硅表面的电子推开。所以给控制栅加上同样的几伏电压,空单元里通道连得起来,有电流,读成 1;写过的单元,通道连不起来,没有电流,读成 0。

岛外面的绝缘层是二氧化硅,也就是光纤玻璃的主要成分。即使放上好几年,岛上的电子也出不去,外面的电子也进不来。早期闪存的小岛是一小块导电的硅;今天手机里的闪存,小岛换成了一层氮化硅,电子被卡在里面的一个个「陷阱」里,道理一样。

可这就出现了一个怪事:既然绝缘层这么严实,写入的时候,电子又是怎么上岛的?

电子怎样穿墙:量子隧穿

先说说这堵墙有多高。能量常用「电子伏」来量:一个电子经过 1 伏电压加速,得到的能量就是 1 电子伏。硅里的电子要进入二氧化硅,得先跳上一个约 3.1 电子伏高的台阶,这就是绝缘层这堵「墙」的高度。而室温下,电子热运动的能量只有约 0.025 电子伏,差了一百多倍。按经典物理,它只能被弹回来,就像一个球冲向一堵比它能跳的还高的墙。

量子力学说的不一样。电子也是一种波,波撞上墙,会渗进去一点,在墙里迅速变弱;只要墙够薄,就总有一小部分从另一边出去。这就是「量子隧穿」。

量子隧穿:电子能穿过比它能量还高的「墙」(计算)。上下两行,是同样的电子波撞上两堵同样高的墙,下面那堵厚一倍。墙比电子的能量高,可总有一部分波从墙的另一边出去:薄墙约 16%,厚一倍的墙只有约 2%,不是少一半,而是少到约八分之一。这是求解薛定谔方程得到的。

穿过去的比例,随墙的厚度指数下降。按二氧化硅的数字估算:墙厚 1 纳米,电子撞一次墙,穿过去的概率约 10−610^{-6};厚 5 纳米,约 10−2810^{-28};厚 8 纳米,约 5×10−455\times10^{-45}。

隧穿是双向的:外面的电子能穿进来,岛上的电子也能穿出去。可对 8 纳米的墙来说,岛上的一个电子即使每秒撞墙约 101410^{14} 次,平均也要约 6×10226\times10^{22} 年才穿出去一次,比宇宙的年龄长上万亿倍。墙这么厚,就是为了让电子平时谁也过不去。可是这样一来,写入时电子也过不去了。办法是加电压。

加上电压,墙就「变薄」了

在控制栅上加约 20 伏的电压,绝缘层里就有了很强的电场,大约每纳米 1 伏。电压的作用,是让整个能量的「台面」往小岛那边倾斜:越靠近小岛,电子的能量越低。

把它想成一块地:硅这一侧是平地,电子站在上面;绝缘层是一个 3.1 电子伏高的平台;小岛在平台的另一边。加了电压,就像把这块地往小岛那边抬起、倾斜:平台在电子这一侧还是那么高,往里却一路走低,到了某个地方,就低于电子站的高度了。墙本身没变,可「高出电子的那一部分」,只剩下前面薄薄的一段。

加上电压,墙就「变薄」了。上:不加电压,硅里的电子(蓝点)面前是一堵 8 纳米厚、3.1 电子伏高的墙,粉色部分是它要穿过的。中:写入时,每纳米约 1.1 伏的电场让整个台面往小岛那边倾斜,高出电子的部分只剩前面约 2.8 纳米;穿过去以后,电子一路「滑」到小岛上。下:电子撞一次墙,穿过去的概率随电场的变化(计算,对数刻度):不加电压约 5\times10^{-45},写入时约 4\times10^{-11},相差约 10^{34} 倍。

一加一撤电压,穿墙的概率就差了约 103410^{34} 倍,这就是闪存的「开关」。写入时,墙只对顺着电场方向走的电子变薄:电子从硅这边穿上小岛,不到一毫秒就送上去几百个;电压一撤,墙恢复原来的样子,电子就被关住了。擦除时把电压反过来加,墙往另一个方向倾斜,电子又被拉回硅里。

20 伏,手机的电池只有 4 伏左右,哪来这么高的电压?闪存芯片里有一种叫「电荷泵」的电路,把几伏的电压一级一级往上抬。今天的闪存,写入电压仍在 15 到 25 伏之间,而且是一个脉冲一个脉冲、一点一点加上去的,好让每个单元正好停在该停的那一级。

这种在强电场下穿墙的现象,1928 年由福勒和诺德海姆算出来,叫「福勒–诺德海姆隧穿」。1957 年,在东京通信工业(后来的索尼)工作的江崎玲於奈,第一次在半导体里做出了靠隧穿工作的二极管,1973 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2025 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又颁给了克拉克、德沃雷和马蒂尼斯:他们在一个芯片大小的电路里,看到了整个电路的「量子隧穿」,这正是今天超导量子计算机的基础。

一个单元,存 4 个比特

最早的闪存,一个单元只分「有电子」和「没电子」两种,存 1 个比特。后来工程师想到:电子多一点、少一点,通道就更难或更容易连起来,读出来也不一样,何不多分几级?分 4 级,一个单元就能存 2 个比特;8 级存 3 个;16 级存 4 个。今天手机里的闪存,一个单元多是存 3 个比特,也有存 4 个的。

一个单元存几个比特:分得越细,越难分清(示意)。横轴是读出的电压,单元里存的电子越多,越往右。每一座小山是很多单元的分布:同一级的单元,存的电子也不完全一样多。从上到下:1 比特 2 级,2 比特 4 级,3 比特 8 级,4 比特 16 级。级数越多,山挨得越近。

代价是越来越难分清。一个单元里存的电子,总共只有几百个上下;分成 16 级,相邻两级只差几十个,甚至十几个电子。漏掉或多进几个电子,就可能读错。所以手机的闪存芯片里,还有一套纠错的算法,专门把读错的比特改回来。

手机里的闪存芯片,单元也越来越多。现在的闪存把存储单元一层层往上叠,最高的已经叠到三百多层,像一栋几百层高的楼,每一层都铺满了单元。一部 256 GB 的手机,存着约 2×10122\times10^{12} 个比特;如果每个单元存 3 个比特,就是约 7000 亿个单元。

手机的闪存能用多少年?

电子每穿一次墙,都会在绝缘层里留下一点点损伤,有时还会有电子被卡在墙里。写入、擦除的次数多了,墙就越来越「漏」,最后关不住电子。一个单元能反复写多少次,和它分几级有关:只存 1 个比特的,能写约 10 万次;存 3 个比特的,约一千到几千次;存 4 个比特的,约一千次。

这听起来不多,可手机的闪存会「轮流」使用每个单元,不让某一块先用坏。粗略算一笔账:256 GB 的闪存,每个单元写一千次,总共能写约 256 TB;芯片内部搬动数据还要多写一些,按实际能写 100 TB 算。就算每天写入 20 GB(拍不少照片和视频、装更新、刷视频留下的缓存),也要用十几年,比一部手机的寿命长得多。

2019 年,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的研究者测了几部手机,发现正常的应用确实写不坏闪存;可一个恶意的应用不停地写,几天就能把一部 8 GB 的旧手机写坏。

即使不写,电子也会极慢地漏掉。它们不是直接穿墙漏出去的,而是借着绝缘层里的缺陷一步步「跳」出去,墙越旧,缺陷越多。温度越高,漏得越快:按常用的估算,放在 55 °C 比放在 30 °C 快约 25 倍。所以长期不通电的 U 盘、固态硬盘,放上好几年,数据可能慢慢读不清。重要的照片,最好还是多存一份。

电子会慢慢漏掉:内存和闪存(示意)。上:电脑和手机的内存,每个比特存在一个极小的电容里,电荷几十毫秒就漏得差不多了,所以每 64 毫秒要「刷新」一次,把电荷补满(蓝线);不刷新(虚线),很快就低于能读对的界限。下:闪存小岛上的电子,要好几年才漏到读不清;放在 55 °C,比 30 °C 漏得快约 25 倍。

内存为什么一断电就忘?

手机和电脑里还有另一种存储:内存。正在运行的程序、正在编辑的照片,都放在内存里,因为它比闪存快得多。

内存的每个比特,存在一个极小的电容里,没有厚厚的绝缘层把电荷关住,电荷几十毫秒就漏得差不多了。所以内存芯片每 64 毫秒就要把所有比特读一遍、再重新充满,叫「刷新」。一断电,刷新停了,几秒到几分钟之内,内存里的东西就全没了。闪存慢一些,却能把电子关上好几年;手机两种都用,各取所长。

「闪存」这个名字

闪存是东芝的工程师舛冈富士雄发明的。1980 年,他带着几个人开始研究一种断电也不丢数据、又能整块快速擦除的存储芯片,1984 年在一个国际会议上发表,1987 年又提出了更省地方的「与非型」(NAND)结构,就是今天手机和固态硬盘里用的那种。他的同事有泉(Ariizumi)觉得,擦除数据时「一下子」全清空,就像相机的闪光灯一闪,「闪存」(flash memory)由此得名。

据说东芝当年只给了他几百美元的奖金。后来,闪存装进了几乎每一部手机、每一台电脑。

一句话:手机里的照片,存在几千亿个闪存单元里,每个单元把一小撮电子关在一个被几纳米厚的绝缘层围住的「小岛」上,读的时候看岛上的电子能不能把下面的电流挡住。电子本来翻不过这堵墙,写入时加上约 20 伏,墙对电子就「变薄」了,电子靠量子隧穿穿过去;电压一撤,它们就被关上好几年。一个单元把电子分成 8 级或 16 级,就能存 3 个或 4 个比特;每次穿墙都伤一点墙,所以闪存会用坏,只是正常使用要十几年。

自己试一试

  • 看看你的手机存了多少比特:在设置里找到存储空间,比如用了 100 GB,就是 8×10118\times10^{11} 个比特;按每个单元 3 个比特算,约 2700 亿个单元,每个单元里关着几百个电子,或者一个也没有。
  • 内存和闪存:同时开很多个应用,再切回最早那个,它常常要重新加载。这是因为内存放不下,系统把它从内存里清掉了;可你存下的照片一张也不会少,它们在闪存里。

还不知道什么

存储单元能做得多小、叠得多高,正碰到物理的边界:单元越小,电子越少,几个电子的进出就决定了一个比特的对错;叠到上千层,打孔、对齐都越来越难。研究者在试别的办法:用材料的磁性、相变(晶态和非晶态)、甚至 DNA 来存数据。哪一种能真正接替闪存,还没有定论。

进阶:数字、公式和资料

比特和字节。1 字节 = 8 比特。存储厂商按十进制算:1 MB = 10610^6 字节,1 GB = 10910^9 字节,所以手机系统里显示的容量会比包装上的略少(系统有时按 2302^{30} 字节算 1 GB)。一张照片的大小随像素和格式不同,常见的一两 MB 到十几 MB,这里按 3 MB 估算:2.4×1072.4\times10^7 比特。256 GB = 2.05×10122.05\times10^{12} 比特,每单元 3 比特约 6.8×10116.8\times10^{11} 个单元。

矩形势垒的隧穿。电子能量 EE 低于势垒高度 V0V_0 时,波在势垒里按 e−κxe^{-\kappa x} 衰减,κ=2m*(V0−E)/ℏ\kappa = \sqrt{2m^*(V_0 - E)}/\hbar,穿过厚度 dd 的概率约 T≈e−2κdT \approx e^{-2\kappa d}(只算数量级,忽略了前面的系数)。取硅和二氧化硅之间的势垒 3.1 电子伏、电子在二氧化硅里的有效质量 m*=0.5mem^* = 0.5\,m_e,κ≈6.4\kappa \approx 6.4 每纳米:dd = 1、2、5、8 纳米时,T≈3×10−6T \approx 3\times10^{-6}、8×10−128\times10^{-12}、2×10−282\times10^{-28}、5×10−455\times10^{-45}。电子每秒撞墙的次数按 101410^{14} 估算,8 纳米时平均 1/(1014×5×10−45)≈2×10301/(10^{14}\times5\times10^{-45}) \approx 2\times10^{30} 秒,约 6×10226\times10^{22} 年才穿出一次,即使撞墙的次数多 10 倍,也是 102110^{21} 年以上(宇宙年龄约 1.4×10101.4\times10^{10} 年)。室温下 kBT≈0.026k_BT \approx 0.026 电子伏。

图 2。一维含时薛定谔方程,取 ℏ=m=1\hbar = m = 1,用分步傅里叶法求解。电子波包的中心动量 k0=1k_0 = 1(能量 0.5),势垒高 0.8,宽 2 和 4;穿过的比例分别约 15.6% 和 1.9%。

图 3(福勒–诺德海姆隧穿)。电场 FF 下势垒变成 V(x)=ϕ−eFxV(x) = \phi - eFx。用 WKB 近似 T≈exp⁡(−2∫κ(x)dx)T \approx \exp\left(-2\int \kappa(x)\,\mathrm{d}x\right),在 V(x)>EV(x) > E 的范围内积分:F=1.1F = 1.1 伏每纳米时,要穿过的宽度 ϕ/(eF)≈2.8\phi/(eF) \approx 2.8 纳米,T≈4×10−11T \approx 4\times10^{-11};不加电压时 T≈5×10−45T \approx 5\times10^{-45}。8 纳米是早期平面浮栅闪存隧穿层的典型厚度;今天的 3D 闪存隧穿层更薄、由几层材料组成,道理相同。8 纳米上每纳米 1.1 伏是约 8.8 伏;控制栅上的电压还要分一部分给上面的绝缘层,所以实际要加 15 到 25 伏,由芯片内的电荷泵产生,以逐级升高的脉冲加上去(ISPP)。概率曲线在 0.39 伏每纳米处的拐点,是斜坡刚好在 8 纳米处降到电子能量以下、墙从「梯形」变成「三角形」的地方。

电子的数目。一个单元能存的电子数 N≈CΔVth/eN \approx C\,\Delta V_{\mathrm{th}}/e。20 纳米工艺的平面浮栅单元约存 200 个电子;3D 闪存的单元大一些。分成 16 级时,相邻两级相差的电子数只有十几到几十个。

寿命。典型的擦写次数:每单元 1 比特(SLC)约 10510^5 次,3 比特(TLC)约 10310^3 到几千次,4 比特(QLC)约 10310^3 次。256 GB × 1000 次 ≈ 256 TB;芯片内部的「写放大」(垃圾回收、搬移数据)一般使实际写入比用户写入多一到两倍,按可写 100 TB 估算,每天 20 GB 约 5000 天,即十几年。恶意应用的实验:Zhang 等,MobiSys 2019。

保存。电子漏掉的速度按阿伦尼乌斯关系随温度变化,取激活能 1.1 电子伏,55 °C 比 30 °C 快 exp⁡[EakB(1303K−1328K)]≈25\exp\left[\frac{E_a}{k_B}\left(\frac{1}{303\,\mathrm{K}} - \frac{1}{328\,\mathrm{K}}\right)\right] \approx 25 倍。图 5 的曲线是示意。内存(DRAM)的刷新周期 64 毫秒是 JEDEC 标准的规定(高温时减半)。

层数。SK 海力士 321 层的闪存从 2025 年起量产;各家正在往 400 层左右推进,实验室里已经做出了约 900 层的样品。

资料。福勒、诺德海姆:Proc. Royal Society A 119, 173(1928)。江崎:Physical Review 109, 603(1958)。舛冈富士雄的闪存:IEDM 1984、IEDM 1987;计算机历史博物馆,Pioneers of Semiconductor Non-Volatile Memory。2025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nobelprize.org。浮栅里的电子数:K. Prall, NVSMW 2007;arXiv:1810.10528。3D 闪存的写入电压:arXiv:2512.15988 及闪存厂商的专利。手机闪存的寿命:Zhang 等,Apps Can Quickly Destroy Your Mobile’s Flash: Why They Don’t, MobiSys 2019。层数:各公司 2025—2026 年的公告和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