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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光给原子「刹车」:激光怎样把原子冷到接近绝对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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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激光,你可能想到做报告时手里的激光笔、超市收银台扫条形码的红光,或者在光纤里传数据的光。工厂里还有很强的激光,能切钢板。可在物理实验室里,激光有一个让人意外的本事:把原子冷到只比绝对零度高百万分之一度。

光是能量,照到东西上,东西应该变热才对。光怎么能让原子变冷?

先说说:温度是什么?

温度,就是原子、分子乱跑得有多快。室温下,空气里的氮气分子平均每秒跑约 470 米,杂乱地横冲直撞;越冷,跑得越慢。所以「把原子冷下来」,就是「让原子慢下来」。

这里用铷原子做例子,因为它是冷原子实验里最常用的原子。铷和钠、铯一样,最外层只有一个电子,有一个特别「爱吃」的颜色:780 纳米的近红外光,几乎和 CD 光驱里的激光一样。1986 年,美国的维曼用便宜的半导体激光器给铯原子「刹车」,证明不必用昂贵的大激光器;铷的颜色又恰好和光驱激光器对得上,冷原子实验从此进了许多普通的实验室。室温下,一个铷原子每秒跑约 300 米,比民航客机还快。

要让它停下来,得给它一个反方向的「推力」。光恰好能推东西,而推原子,非得用激光不可。

激光是怎样产生的?

普通的灯,是大量原子各自随机地发光,颜色杂、方向乱。激光不一样:先用另一束光或电流,把一群原子「抬」到高能量的状态,一个光子经过时,会「带」出一个和它一模一样的光子,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这叫受激辐射,是爱因斯坦 1917 年在一篇讲光和原子怎样交换能量的论文里提出的;在同一篇论文里,他还指出每个光子都带着动量,这正是后面激光冷却要靠的那一「推」。两面镜子让光子来回跑,越滚越多,一部分从一面略微透光的镜子透出去,就是激光。

激光是怎样产生的(示意)。① 先把原子「抬」到高能量(橙色)。② 一个原子自己放出一个光子。③ 光子经过高能量的原子,「带」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光子,原子回到低能量(灰色)。④ 光子在两面镜子之间来回,越滚越多,一部分从右边略微透光的镜子透出去,就是激光。原子自己放出的光子方向是随机的,只有沿着两面镜子方向的那些会被反复放大,图里只画了这些。

带出来的光子,和原来的颜色、方向、步调都一样,所以激光的颜色极纯、方向极准。做报告用的激光笔,就是一支小小的半导体激光器:红色的约 650 纳米,功率一般只有几毫瓦以下。按 1 毫瓦算,它每秒射出约 3×10153\times10^{15} 个光子,照到墙上,推墙的力只有约 3×10−123\times10^{-12} 牛,比一粒细灰尘的重量还小,日常生活里根本感觉不到。

激光冷却要的正是激光的「纯」:激光的颜色要对准原子爱吃的颜色,偏开约一亿分之一。灯光做不到,只有激光能。

一个光子,推一下

光由一个个光子组成,每个光子都带着一点动量。原子吸收一个光子,就沿光传播的方向被推了一下;过一会儿,它又把这个光子放出去,放向哪个方向完全随机,反冲也就乱七八糟,平均下来互相抵消。所以一吸一放,原子净得到的,是顺着光的方向的一小推。

这一推,对墙来说微不足道,对一个原子却不算小:一个铷原子吸收一个 780 纳米的光子,速度改变约每秒 6 毫米。原子每秒能吸收、放出上千万个光子,积少成多,光给原子的减速度可以达到约 10510^5 米每平方秒,是重力的一万倍。一个每秒约 300 米的原子,迎着激光跑,约 5 万个光子、不到 3 毫秒、几十厘米,就能被「刹」住。

只吃迎面来的光

可光是从一个方向推的。原子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往右推一下,往左跑的慢了,往右跑的不就更快了吗?

1975 年,美国斯坦福大学的亨施和肖洛,以及瓦恩兰和德默尔特,分别想到了办法。窍门在于原子很「挑食」:它只吸收颜色非常合适的光,频率差一点点就几乎不吸收。物理学家故意把激光调得比原子最爱的颜色稍微「红」一点(频率稍低一点)。

这时多普勒效应登场了:原子迎着光跑,看到的光频率变高,变「蓝」了一点,正好合拍,于是拼命吸收,被往回推;原子背着光跑,看到的光更「红」,几乎不吸收。从左右两边各照一束这样的激光,原子往哪边跑,就主要吃哪边迎面来的光,被推回来。

只挑迎面来的光:两束红一点的激光,合起来像一种「摩擦力」(计算)。红色虚线是左边来的光对原子的推力,蓝色虚线是右边来的光的推力,黑线是两者合起来。原子向右跑时,右边来的光看起来变「蓝」,正好合拍,把原子往左推回来;向左跑时被往右推回来。速度越接近 0,力越接近 0。按铷原子的数字计算。

合起来的力总是和原子的运动方向相反,速度越快,阻力越大,就像在蜂蜜里跑步。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各照一束,原子不管往哪跑都被拖住。这锅光做的「蜂蜜」,1985 年由贝尔实验室的朱棣文团队第一次做出来,他们叫它「光学粘胶」(optical molasses,molasses 就是糖浆)。

光学「蜂蜜」:两束激光让原子慢下来(计算)。上:原子在两束激光之间,颜色越红,跑得越快。下:原子速度的分布。开始时约 20 毫开(原子已经预先减速到每秒一两米),不到一毫秒就收窄到绿色虚线附近,那是激光冷却的「多普勒极限」。每吸收或放出一个光子,原子的速度改变约 6 毫米/秒;这里用 2000 个铷原子,一维计算。

冷到多少为止?一个美丽的意外

可光在刹车的同时,也让原子停不下来。原子每次随机地朝某个方向放出一个光子,自己就朝相反的方向被反冲一下,每下约 6 毫米每秒;吸收光子的时机也是随机的。这些随机的小反冲一下下叠加,就像一个人被四面八方的人轻轻乱推,在原地晃来晃去。刹车越接近停住越弱,乱推却一直不停,两者扯平时,温度就降不下去了。按理论,这个下限叫「多普勒极限」,对铷原子约 146 微开(百万分之一开尔文),对钠原子约 240 微开。1985 年朱棣文测到的钠原子,正好约 240 微开,大家都很满意。

可 1988 年,美国国家标准局菲利普斯的团队,换了一种更精确的测温办法,测出的钠原子温度只有约 40 微开,比理论极限还低 6 倍。这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理论说做不到的事,实验做到了。

答案很快由法国的科昂-唐努吉和达利巴尔找到:真实的原子不只有两个能级,激光也有偏振。原子在偏振不断变化的光里跑,就像不停地爬坡,每爬到坡顶,又被光「抽」回坡底,动能一点点被拿走。这个叫「西西弗斯冷却」,名字来自希腊神话里那个永远在推石头上山的人。

1997 年,朱棣文、科昂-唐努吉和菲利普斯因为「发展用激光冷却和捕获原子的方法」,共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从太阳表面到一千亿分之四开尔文(对数刻度)。原子实验的几项旁边写着,括号里那种原子在这个温度下的典型速度(方均根速率):室温的铷原子气体约每秒 290 米;激光冷却的多普勒极限,铷原子约每秒 20 厘米;1988 年的钠原子约每秒 21 厘米;1995 年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约每秒 7 毫米;2021 年的纪录(等效温度)约每秒 0.1 毫米。

再冷下去:原子变成了波

激光冷却到了微开,还能更冷。1995 年,美国的康奈尔、维曼和克特勒(克特勒在麻省理工用的是钠原子),先用激光冷却,再像吹凉一杯热茶那样,让最快的原子「蒸发」走,把约 2000 个铷原子冷到约 170 纳开(十亿分之一开尔文)。这时,每个原子的量子「波」都摊开、重叠,所有原子步调一致,像一个巨大的原子,这叫「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爱因斯坦 1925 年就预言了它,等了 70 年。三人获得了 200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可在地面上,原子一放开就往下掉,几十毫秒就掉出了视野,没法慢慢观察。2021 年,德国的研究者把整套装置从不来梅一座 120 多米高的落塔里扔下去:自由下落时,原子和装置一起「失重」,原子相对装置几乎悬着不动,可以看上好几秒。他们在这几秒里用一种「物质波透镜」,让原子团几乎不再膨胀,等效温度只有约 38 皮开,比宇宙空间(2.7 开)还冷约 700 亿倍。这不是为了测重力,而是为将来在太空里用冷原子做精密测量(比如检验引力的规律)做准备。

冷原子用在哪里

  • 原子钟。最准的原子钟,就是先把原子冷下来,让它们慢慢飞、仔细「数」(见《原子钟为什么这么准?》)。
  • 量子计算机。用激光把一个个冷原子夹住,排成整齐的阵列,每个原子就是一个量子比特。2025 年,加州理工的研究者用这种「光镊」排出了 6100 个铯原子。
  • 测重力。冷原子下落时,它的量子波对重力极其敏感,可以用来测地下的空洞、矿藏,以及检验引力的规律。

一句话:温度就是原子乱跑的快慢。原子每吸收一个光子就被推一下,把激光调得比原子爱吃的颜色稍红一点,多普勒效应让原子只吃迎面来的光,于是不管往哪跑都被推回来,像在蜂蜜里跑。这样能把原子冷到百万分之一度上下;再配上蒸发和其他技巧,还能冷到纳开、皮开,让原子变成一团步调一致的量子波。

还不知道什么

冷原子已经能排成几千个的阵列,可要做出真正有用的量子计算机,还需要更多原子、更少出错。另一个方向是太空:在没有重力的地方,原子能慢慢飘上好几秒、甚至更久,能做出地面上做不到的更冷、更精确的实验,也许还能用来寻找暗物质和检验引力,答案还要等。

进阶:数字、公式和资料

激光笔。1 毫瓦、650 纳米:每个光子能量 hc/λ≈3.1×10−19hc/\lambda \approx 3.1\times10^{-19} 焦,每秒约 3.3×10153.3\times10^{15} 个光子;全部被吸收时推力 P/c≈3.3×10−12P/c \approx 3.3\times10^{-12} 牛(全反射时加倍)。直径 10 微米的灰尘约重 10−1110^{-11} 牛。图 1 是示意,不是计算。

颜色要多准。冷却时激光比原子共振频率低约半个线宽,Γ/2≈2π×3\Gamma/2 \approx 2\pi\times3 兆赫;780 纳米的光频率约 384 太赫,相对偏差约 8×10−98\times10^{-9}。

光子的推力。光子动量 p=h/λp = h/\lambda。铷 87 的 D2 线 λ=780.24\lambda = 780.24 纳米,原子质量 86.909 原子质量单位,反冲速度 vr=h/(mλ)≈5.9v_r = h/(m\lambda) \approx 5.9 毫米每秒。激发态寿命对应的线宽 Γ=2π×6.07\Gamma = 2\pi \times 6.07 兆赫,强光下每秒最多散射 Γ/2≈1.9×107\Gamma/2 \approx 1.9\times10^7 个光子,最大减速度 vrΓ/2≈1.1×105v_r\Gamma/2 \approx 1.1\times10^5 米每平方秒,约 1.1×104g1.1\times10^4\,g。室温 293 开时,铷原子的平均速率 8kBT/(πm)≈267\sqrt{8k_BT/(\pi m)} \approx 267 米每秒,方均根速率 3kBT/m≈290\sqrt{3k_BT/m} \approx 290 米每秒;从 290 米每秒刹停约需 4.9×1044.9\times10^4 个光子、2.6 毫秒、0.38 米。氮气分子 293 开时平均速率约 471 米每秒。

散射力。一束光对速度 vv 的原子的推力 F=ℏkΓ2s1+s+[2(δ−kv)/Γ]2F = \hbar k \frac{\Gamma}{2} \frac{s}{1 + s + [2(\delta - kv)/\Gamma]^2},δ\delta 是激光频率减去原子共振频率(调红为负),ss 是饱和参数。图 1 取 δ=−Γ/2\delta = -\Gamma/2、每束 s=0.1s = 0.1,两束方向相反的光相加。

多普勒极限。kBTD=ℏΓ/2k_BT_D = \hbar\Gamma/2,铷 87 为 146 微开,钠为 240 微开。图 2 是一维蒙特卡罗计算:每个时间步,两束光的吸收次数按上面的散射率取泊松分布,每吸收一个光子速度改变 ±vr\pm v_r,每个光子再随机向左或向右放出,又改变 ±vr\pm v_r;最后的一维温度约 150 微开,接近多普勒极限。

方均根速率。图 4 中 v=3kBT/mv = \sqrt{3k_BT/m},按括号里的原子计算(铷 87 为 86.909,钠为 22.990 原子质量单位);太阳表面、液氮、液氦和宇宙微波背景只用来比较温度,没有标速度。38 皮开是物质波「透镜」压低膨胀后得到的等效温度,不是热平衡的温度;不来梅落塔的落管高约 120 米,一次下落约 4.7 秒,实验观察约 2 秒。

资料。A. Einstein, Physikalische Zeitschrift 18, 121(1917)。R. Watts、C. Wieman, Optics Letters 11, 291(1986)。D. Wineland、H. Dehmelt, Bulletin of the American Physical Society 20, 637(1975)。C. Wieman、L. Hollberg, Review of Scientific Instruments 62, 1(1991)。T. Hänsch、A. Schawlow, Optics Communications 13, 68(1975)。S. Chu 等,Physical Review Letters 55, 48(1985)。P. Lett 等,Physical Review Letters 61, 169(1988)。J. Dalibard、C. Cohen-Tannoudji, Journal of the Optical Society of America B 6, 2023(1989)。M. Anderson 等,Science 269, 198(1995)。C. Deppner 等,Physical Review Letters 127, 100401(2021)。H. Manetsch 等,Nature 647, 60(2025)。1997 年、2001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nobelprize.org。